丢弃捡拾爱好者

《冈仁波齐》:一场关乎信仰的生活与一场关乎信仰的消费

徐若风@电影:






暌违四年,张扬带着《冈仁波齐》回归我们的视线。第一次听到这部电影的名字,误以为张扬要拍摄一部主角是藏族女孩的成长故事,这四个组合在一起会令人感到静谧而柔美的字眼予人好奇。实际上,冈仁波齐是与梅里雪山、阿尼玛卿山脉、青海玉树的尕朵觉沃并称的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且被多个宗教称作圣地。


梵语称之为吉罗娑山,冈仁波齐峰北麓是印度河上游狮泉河的发源地,相传雍仲本教发源于该山;而印度教则认为该山为湿婆的居所,世界的中心;耆那教认为该山是其祖师瑞斯哈巴那刹得道之处;在藏传佛教的信仰者眼中,冈仁波齐被认为是胜乐金刚的住所,代表着无量幸福。


 电影所展现的节点,便是这特殊的一年——冈仁波齐百年一遇的本命年,藏民所信仰的教义使他们走上朝圣之路。普拉村村民尼玛扎堆在父亲去世后,决定完成父亲的遗愿,去拉萨朝圣,去冈仁波齐转山,小村里很多人都加入尼玛扎堆的朝圣队伍。历经数月的前行,在经历了无数突发事件后,众人终于抵达了拉萨。由于资金短缺,为了筹备旅费,大伙留在拉萨做起了临时工。当凑够了路费,朝着冈仁波齐进发的时候,队伍中的老人杨培终因体力衰竭,在抵达冈仁波齐时突然离开了人世,大家在山头为他堆起一座玛尼石堆。


冈仁波齐作为这场叩首、匐行、朝拜的一年之旅的终点,仅在影片最后才出现在我们眼前,遍布经幡与茫然白雪的它,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但藏民愿意付出这一年内,自己生活的一切,甚至是生命。


尼玛扎堆一行人在这一年中的生活体验是关乎信仰的,一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依然坚持匍匐着向冈仁波齐前进,一种可以说是重复的动作充斥在他们的这一年生活中,也充斥在大银幕上,那便是将手中的木板置于头顶、胸前、腰下拍打,再置于地上进行滑行,叩首,起身,继续,再继续,一连串的动作快速而熟练,没有迟疑和丝毫犹豫。他们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朝圣。而另一边,与“在路上”同时行进的则是他们贫苦而充满苦难的生活,但即便发生再多不幸,也从未有人表现出崩溃或自暴自弃。这便是信仰对于他们生活的意义。


 不可否认的是,信仰的意义在现实中还是令人困惑的。为了获得传说中的无量幸福,传统藏传佛教的坚守者依然坚持着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朝圣,但一路上他们却显得如此孤独与寂寥。虽然一行十多人互相照应,但也仅限于此,越来越少的朝圣者在路上以叩首的方式进行朝圣。


当朝圣者在路上跪拜前行时,周围的风景却不全然是西藏旅游攻略中所带给你的印象,那些雪山草原,与之相对,藏区的农田在今天变成了机械化生产,城市化的大街小巷布满了观光客的行色匆匆脚步。


没有信仰的游客与放弃信仰的原住民,已经把藏区的不少地域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甚至带有城市感的旅游适配地。与之相比,一路来自山中的信仰却总是显得有些落魄。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又有什么底气能认为,或在这篇文章中侃侃而谈所谓“信仰的力量”?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可能便是低廉的消费和伴之而来的鸡汤。从异域到来的观光客和消费者并不信教,无意间成为对这些朝圣的藏民匆匆一瞥,或发出啧啧称奇赞叹的,潜意识中的猎奇者;也可能在无意之中破坏了这份虔诚的纯净。无人能改变这一切。他们之中很少有人会真的相信,投入这一年的生命去跪拜,会真的带来幸福,更何况其中的很多人,都比底层的藏民“更幸福”。但我们真的懂得信仰对于生活的意义吗?


信仰不是一剂现实世界的救世良药,当看着他们一路上所承受的,所获得的,我们会发现信仰在现实中带来的也无非只有心安。我们很难随意丈量苦难与心安,究竟哪个在现实中,对这些还在坚守却依然不幸的底层藏民更重要。但看得到的是,幸福不会到来。


导演对“信仰”与“生活”间关系的处理是到位的,既没有想象中所谓的升华,也没有过分去强调这份信仰在现实中的无力与一丝愚昧,更多只是平实地展现这份相对而言的客观。


“过程”,便是这份信仰在另一个维度上所包含的意义。在这些重复的叩首与匍行过程中,即便获得不了今世肉身上物质的幸福,生活的厚度也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积累起来。生老病死在途中,前行并非为了抵达,而是扎根在自我生命中的对自我的完成。如电影最终突如其来的死亡,那也是老人生命完结时的一种完成。


对《冈仁波齐》这部电影的最大的疑问或质疑,莫过于它整部作品组织的架构与思路。它并非是一部原生态呈现真实的纪录片,而是有着类纪录片风格而填塞剧情的“公路(或藏区山路)片”。于是当我们看着尼玛扎堆一行十多人从家中一直磕头匐行,中途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山石滑落、生病、缺钱打工、老人(在到达之际)去世等突发的,甚至有些“卖苦”意味的情节时,实际上又会感到不适——因为它的情境显得太过真实,而在真实之中所呈现的苦难则是来自于许多转山家庭亲自经历的叠加,将这些叠加事件都强加到一行人身上,则还是显得太过刻意。


这不是张扬第一次用消弭形式边界的做法来阐释主题,在《昨天》中,他将舞台剧、纪录片、剧情片、戏中戏等诸多形式并置来描绘一个处于不同维度、不同媒介中的演员、儿子、吸毒青年贾宏声。与尚还依稀可见地划分着形式壁垒边界的《昨天》不同,《冈仁波齐》则在这种融合中走的更远。通过对藏民这一年经历的生活中无数日常细节的堆积和细致呈现,这部剧情片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拥有了生命真实的力量,如果剧情不那么具备突发性和戏剧性,如果事先不知道这是排演好的剧情片,许多观众甚至有可能会认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纪录与再现。


即便西藏本身再美,但当它定格在一个个打磨的场景上时,它便不再具有生活本身的厚度,只剩下徒留的消费感。这也是这部电影的症结所在:外来者的视角,带来了无可避免的消费感,在每一个精心营造的场景里随处可见。而谁又能证明,我们作为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央这块银幕前的观看者,在观看、在思考的时刻,不是在消费着他们的虔诚呢? 


*原文刊于《文艺风赏》十二月,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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